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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面网络世界对青少年教育的挑战
2019年03月07日  作者:徐志宏   编辑:chunchun   审核:刘纯  版面:B2

  iPad(平板电脑)相当普及了,连孩子都人手一件。以前,我看到自己的孩子面前摆着iPad,心里就本能地不舒服和焦虑,老想提醒她一下,或者旁敲侧击,说点大道理给她听。尽管我非常清楚自己作为家长的这种行为有多么愚蠢,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和冲动。寒假里的某一天,我趁有空做了一个实验:在孩子的后边静静地观察她是怎么玩iPad的,我不说话,也不干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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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并不算太长的十多分钟时间里,我发现她做了两件事:刷朋友圈和打游戏。她刷朋友圈不快,慢慢地、安静地一个一个图片点开,看两秒,关上,一条一条评论看过来,再自己写评论或者点赞。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她的朋友圈内容丰富,比我的丰富多了,显然她加的好友非常多,屏蔽的却很少。另外,她的朋友圈以图片居多,因为几乎不见她有机会点开一个链接看,这大概是她们这一代的特点吧——喜欢随手拍摄,喜欢随手上传。随后她开始玩游戏,那是和同学一起玩的联网游戏,和我以前玩得最多的连连看不同,画面和情节都丰富和复杂得多。看起来她们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游戏方式,玩的时候有很自在的感觉。大概一局游戏过后,我发现她的iPad上的画面又切换到了朋友圈,继而小视频……

  通过观察,我发现她的心思非常不安分,很难只专注于一件事。其实现在无论是孩子还是成人,都专注于一个手机或iPad,但几乎没有人能够专注于其中的某一项内容,比如你能专注于网购、专注于点外卖、专注于玩一个游戏、专注于刷朋友圈、专注于聊天(甚至是只和某一个人聊天,排除热恋中这种特殊情形)、专注于刷头条……吗?也就是说,我们只是通过一个入口(手机或iPad)进入网络世界,然后花费所有的时间(因为进入这个世界之后,人会失去时间意识)去漫游,晃荡,看热闹,无所事事。

  为什么这个世界令人失去时间意识呢?因为,第一,这个世界没有边界;第二,这个世界没有摩擦力(阻力);第三,这个世界的内容是无限的。所以,你会发现,当你的网速变慢变卡乃至于断网时,你就回到有时间维度的现实世界了;或者,你点开一个链接,但显示内容不可见时,你也回到有时间维度的现实世界了,如此等等。所以,现实世界不同于网络世界的地方,正在于其有限性、边界性和摩擦力(阻力)——概言之,感性(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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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必定知道我在她后面静静地观察她,然而她并不回避什么。现在的孩子表现得如此“坦然”,我感到有些惊讶。什么叫坦然呢?就是说,只要我没有正式地提请她放下手中的娱乐项目开始做功课,她就会怡然自得地一直沉浸在她的各种娱乐项目中,或者是一局游戏,或者是抖音,或者是微信,或者是真人秀节目,或者是电影……而且只要是有弹幕(滚动评论)的,她必定打开弹幕,一条一条点赞(可见一颗颗红色爱心飞出)——这一行为是我不能理解的。所以说,现在的孩子,作为互联网的原住民(至少也是资深老网民),他们在网上冲浪时的心态是坦然的,绝无我们这些“半路出家人”的纠结和惶恐:什么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不务正业、玩物丧志之类的价值观忧虑。对他们来说,这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只是喜欢做的一部分生活内容,和价值无关(即便有关,那也应该是正向价值,因为这是她喜欢的东西)。就像吃饭睡觉,你说这些事是道德的还是不道德的,有意义的还是无意义的?所以这类问题对他们来说几乎是伪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可能在他们心目中,这就是父母为了让他们腾出时间来学习的借口而已。

  网络的世界,在网络中生活,对互联网原住民来说就是自然界,就是自然的,这难道不就是“原住民”的题中之义吗?所以,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种更自然的生活方式,更亲近的生活内容。相反,进课堂上课和打开书本看书这样的行为是更违背自然的,更古怪的,就像生活在现代的贵族家庭一定要让子女学习古希腊文、拉丁文一样。他们看不到这些被成年人和社会、教育体系赋予了更高价值的奇怪的要求有何合理性,真实目的何在,他们既直观不到,也难以推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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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无用论”卷土重来,今日的无用论和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因改革开放而泛起的无用论貌似相同,但在本质是不同的。今日的“读书无用”是因为整个书本、印刷时代和与之相应的学校教育体系都受到了被颠覆的威胁。这甚至是整个人类生存、生活方式的改弦更张,未来将发生如何的巨变还真的难以预料。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应用手机和iPad,可见的急剧变化至少有二:一是意义世界急剧变化——但不能简单地概括为意义的丧失,因为在一定的程度或者某些层面上,普通个体对意义的需求甚至是大大增强了,如广受欢迎的发朋友圈行为就在相当程度上成为普通人对追求生活意义的满足(海德格尔所谓“形而上学的完成”);二是身体调动方式的急剧变化——以五官感觉为代表的五感迅速塌缩为视觉和听觉(屏幕+耳机的感觉模式)。

  在寒假里偶一为之的对孩子进行的观察实验使我受益匪浅。现在的孩子太值得仔细观察了,因为他们向我们展现着未来的世界,无论我们能不能接受。当然,面对网络世界对青少年教育提出的严峻挑战,教育者如何教育以及父母如何引导青少年也就具有深远的意义了。

(作者系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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